近百年来,中国输出过什么?王教授查询的资料表明,甲午战争之前日本每年中国译著保持70种上下,而甲午中国战败后17年当中,日本仅有3本中国译著,且为数学类。可见,国家的强弱直接影响着文化输出——谁愿意接受弱者文化?
当代中国文化的输出内容单调乏味,也缺少传播方式与策略。印度文化输出的成绩单都强过中国,印度仅凭民间力量,轻易让西方人疯迷瑜珈魅力,而中国文化进入西方生活的仅一个中餐馆而已。贸易顺差盛况之下是难堪的“文化赤字”。缺乏软实力的“软中国”何时能硬起来?
当下,手机、电视、互联网各种通路,将中国人强行卷入一种全球化格式,生活方式每天都在刷新人们的思维。2001年《新周刊》提出过“像什么一样生活”,该命题旨在提示中国人要按自己本来面目生活。可什么又是我们的面目?空空如也。五四之后,中国社会学鼻祖费孝通先生70年前就提出过这个命题——中国文化如何重获自尊与自觉?
生活方式这个筐,什么都可以往里装
生活方式对《新周刊》来说有着两重意义:
一方面,生活方式是《新周刊》解析社会趋势的视角,也是方法论。或者,《新周刊》社会学的核心是生活方式社会学。无论是点评城市魅力、批判电视、观察世代、分析阶层,《新周刊》皆以生活方式作为切入点,以形成与学界和业界不同的传媒视角或立场。对学界,杂志能将僵硬的学术概念鲜活化、传媒化;对大众,杂志能将生活方式中的细节提升化、概念化。《新周刊》社会学就是这本杂志的生活方式定位,也是差异化竞争策略。
另一方面,生活方式也是《新周刊》的专题内容。从“找个地方躲起来”、“住得像个人样”、“我反对”、“有一种毒药叫成功”到“生活方式创意榜”,可以说,每一期专题都多多少少与生活方式相关。只是,杂志小心规避着流行的时尚路线,刻意寻求自己的发言方式。
在生活方式中找到自己发言的立场是至关重要的。当代中国的每一个热闹现象中,你都能找到西方原发概念的对应物。西方是个标准。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被冠以“东方巴黎”,今天长春和广州打出“东方底特律”的车城口号。横店影视基地号称“中国好莱坞”,连“华语文学传媒大奖”都自比“中国的普利策奖”。地产广告中的欧陆风情就更甭提了。我们每天电视广告树立的榜样都在匹配西方消费主义的原型。
对生活方式必需要有立场,有态度,有创意,有时还需要恶搞,这是《新周刊》做生活方式的专题路数。所谓新锐,无非是不随大流,敢于对流俗“说不”,敢于充当少数派对多数派说“我反对”。因为这本杂志知晓什么是“羊群效应”,如果羊群都向一个方向跑,前方肯定不会有草吃,必将一片荒芜。说到底,传媒多少应担当起社会守望者的角色。
“卖什么最赚钱?卖生活方式最赚钱。”这是著名策划人王志纲的“老王定律”之一。可惜,“老王定律”早成泛滥之势,成为商家和传媒忽悠大众的借口。什么东西都套上生活方式的笼套大吹特吹。今天广告人干的营生,就像设计软件里的“魔术棒”,只要一点西方消费主义原型,再一点中国对等物,生活方式的概念就算套上了,就开始忽悠大众了。
时尚杂志教会了中国人什么
时尚杂志造梦抓住两个对象,一个是小资,另一个是白领。
百年来,世界从世俗化的“去魅”到“再入魅”,传媒可谓“功不可没”。以时尚杂志为代表的传媒让受众“再入消费主义之魅”——越来越多可支配的时间、金钱,但均被煽起来的奢望和嗜欲所吞没。传媒正是造就这些超级欲望的原凶。世俗化之后社会又有了新的宗教——商品拜物教。
消费者成为十足的符号化消费牺牲品。福塞尔的《格调》对此极尽挖苦之能事。且看大陆的《世界时装之苑》如何评说:“品位是一个过去、现在生活的全部展现,你是谁,你就有怎样的品位,你逃也逃不脱,说也说不清。”法国符号社会学派布迪厄的“文化资本”支撑了所谓格调或品位——个人的文化资本决定着艺术欣赏的水平与生活方式的品位,从而,能显示人们“尊贵”身份的,非文化消费上体现出来的品位莫属。
——因而,小资不是一个阶层,而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情调,一个区隔标准。其对立面是愤青。1993版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,“小资”以“小资产阶级”条目出现:“占有少量生产资料和财产,主要依靠自己劳动为生,一般不剥削别人的阶级,包括中农、手工业者、小商人、自由职业者。”那些词典编纂者哪里跟得上时代潮流,哪里知道《挪威的森林》、杜拉斯、卡尔维诺以及史努比漫画,哪里知道一杯2~3美元的大号“卡布其诺”在纽约人看来算不了什么,而到了北京却成为某种品位的象征。很不幸,《新周刊》等刊物亦被学界标定为“小资读物”。
——其次,白领也不是一种职业,作为职业标签并无学术依据,它的大热却超越了所有职业标签,具有现实合理性。与白领联用的是“时尚”。同名的《时尚》系列期刊,用10余年功夫,发展成10余本白领刊物的传媒集团,从东单某个仓库小院升迁至CBD写字楼。
《时尚》们教会了我们什么?
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片教会了新兴中产阶层如何有品位。时尚背后的力量是对西式生活方式的向往和欲望。一位武汉读者给《时尚》的来信道尽心底:“今年挣大钱,挣了大钱订《时尚》。《时尚》就由消遣品摇身变成为一种奋斗的目标。”时装、手表、化妆品、香水、酒等的广告,不仅在推销商品,更是推销一种身份标签,借此与普罗大众区别开来。福塞尔的《格调》反倒成为中国新兴中产们的参照指标。
《时尚》还教会了中国人消费主义。消费不是为了获得商品的使用价值,而是为了炫耀财富;消费是支付能力的表示,是身份地位的象征,是被嵌入商品包装中的品位、格调和广告所暗示的潜能。
影视或杂志,之所以迷恋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,是因为“散发着法国香水味飘荡着美国爵士乐的车水马龙的大街,它的洋房、汽车、电灯和抽水马桶,能够几近同步地把最摩登的西洋景搬到这儿来。”(《新周刊》“上海人之所以迷恋30年代”,1998年)当上海人向法国人展示其骄傲的作品浦东新区时,法国人断然说Non——“这不是上海!”(《新周刊》“上海不是榜样”,2003年)
以小资和白领为进攻目标的时尚类期刊,能将消费中的文化和情调发挥得淋漓尽致,却回避了新兴中产们包括期刊操作者自身工作的艰辛和尴尬的处境,更不去触及他们的内心深处。 中产们感慨“讲品位是很累人的”,但过生活“又不能不讲点品位”,确实真实而残酷。
亚洲新兴阶层们所津津乐道的高尚生活方式,不过是西方传媒集团贩卖的西式时尚的亚洲版。新兴的中产们为西式时尚提供庞大的人口基础,是新中产和小资情调支撑了西方时尚品牌和奢侈消费。
住得像个人样:怎么活才舒坦
地产商不仅界定着人们的活动半径,而且界定着人们属于哪个阶层,他们是在商言商的社会阶层分层学家。只是,我们的城市生活越来越不像个人样了。
《新周刊》“住得像个人样”专题(2000年),喊出了中国人对居住要求的底线。对于“有家没园的中国人”来说,离所谓诗意栖居渐行渐远。短短30年,中国人居状况从计划经济的板子楼到欧陆风情的泛滥,建筑形态表面上如走马灯般更替,实质上都是几张设计软件的克隆版。广州“引进”了个星河湾,全国就冒出100多个星河湾。回看中国山水画上的古代人居景象,你不禁问:未来30年中国生意最火的公司会不会是拆楼公司?
我们都生活在“越大越好”的水泥森林之中,城市规划者与地产商合谋,用有限的空间营造出尽可能多装人口的楼房,反正尚有2亿多农民兄弟排队等着被“城市化”呢,不愁房子卖不出去。“城里人”每家每户被圈在各自的“格子”里,同一时间大致重复相同的活动:同一时间吃饭,同一时间看同一部电视连续剧,同一时间做爱,这些重复类似的动作何等荒唐可笑!生命进化了数十亿年才有了人类,而城市的出现不过是两千年的事。人之本性其实未变,他还是那只渴望山野风光的“裸猿”。
老子可能最早意识到大城市的到来会对人性构成威胁,提出“小国寡民”的理想人居。世界自然基金会提出的“一个地球生活”社区模板,人口规模5000到15000,遵守零碳、零废弃物、可持续交通、可持续材料、本地食品、水低耗、动植物保护、文化遗产保护和快乐健康生活方式等10项原则。与老子“小国寡民”几近。
所谓“人性尺度的建筑设计”,所谓“新都市主义”,不过是人性尺度的建筑和交通网;结构紧凑的“短距离城市”;人车分流的步行街网络;作为一件艺术品的城市;有利于儿童和青少年成长的公共环境,等等,不过是殊途同归的原则。理想主义者提倡的中式民居不过是加进现代科技元素,本质上应是符合人性的。不幸的是,“以中式之名,行豪宅之实”,中式民居成为豪宅的代名词。
于是艺术家兼批判者艾未未提出“只有现代主义能够救中国”。现代主义是用一种更直接、更科学、更没有地域性的方法建造世界。试图用历史上积累的各种文化、宗教、技术的经验,建造世界。你生下来,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外国人,你是现代人。你根本无需担心全盘西化。从理论上讲,我们中国人是很懂生活的。在生活方面,如果说中国人就是个老人的话,那么,西方人只能算是儿童。中国人只是在近几百年的竞争中败北而产生自卑情结。四合院就不适合现代都市。四合院属于一君为上、万民为下的朝代。艾未未的观点总是给爱做梦者当头一棒。
如果抛开地产商们的华丽词藻,怎么住、怎么活才舒坦?关键看能否提供一种有品质的生活质量。按艾未未的标准,最好的建筑理念是“自由、自然、自在”:自由,无论任何人、任何时候,他首先要的是自由,既是个人愿望也是政治愿望;自然,跟东方人的自然观一致,他的缺陷也是他的优势;自在,你是在家里,你是在一块地盖房子,你要感觉舒服,这种舒服是别人给不了你的,这就是自在。
现实地,我们只能承认,像艾未未这样的“工作跟闲暇是一回事”的幸运者在中国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。多数人只能从地产商花言巧语般的楼书中计算出自己能有几分“自由、自然、自在”。
生活需要创意,不做拉封丹的驴子
不只是时尚杂志在造梦,地产商在造梦,无孔不入的现代派广告也无时无刻不在造梦。这些梦催人奋进、令人发疯。“25点”、“睡不着”、“中国压力报告”直至“不想工作”,《新周刊》以调侃或控诉的方式,表达了某种反抗。
杂志某期“中国欲望榜”调查中,新浪网民是这样给“中国梦”排序的:第一位“更多的钱”,第二位“环游全世界”,第三位“中国世界第一”,第四位“开名车”,第五位“住别墅”(2006年)。
中国的爆炸式需求将改变世界。地球一半的水泥,一半的铝,20%的石油与30%煤碳的增量都被中国消耗掉。大片热带雨林变成地板铺进了中国新兴中产阶层的家。世界观察研究所布朗先生的“谁来养活中国”命题变成了“谁来供应中国”。
当吃馒头米饭的中国人终于向吃牛奶面包的西方人看齐时,西方人不干了,他们开始以各种堂皇的或下三烂的理由来抑制或围堵中国。从能量守恒定律看,地球也负担不起另一个美国。
西式生活方式不可求,中式传统生活方式又回不去。邯郸学步的中国人顾此失彼,首鼠两端,以致成了拉封丹的驴,两边的草不知吃哪一堆,几近饿死。
《新周刊》提出的“生活方式创意榜”鼓励大家寻求第三条道路,事实上有觉悟的西方人士也在寻求第三条道路。以健康、创新、前瞻为标准,倡导有趣、风格化、个性化、又不失纯朴的生活,拒绝随大流、充当牺牲品。然而对于普罗大众而言,“生活方式”始终“创意”不起来,现实仍然强大到无以反抗。
“痛打创新狗”专题以另一种方式批判,指出创旧是另一种创新。明清时期,中国货被西方人当作奢侈品敬重,现在,倒转过来,所有西方货被中国人当作奢侈品。连比萨饼、星巴克都可当作某种身份或格调的象征。中国人不会生活了吗?中国人失去生活自尊感了吗?变来变去,不叫创新;没有方向,不叫进步;只破不立,不叫发展。老派而新锐的陈丹青受访时称,我从不相信“创新”这个词,因为货真价实的创新,自在而稳健的保守,非常罕见、非常难。画家刘小东说,过去看西方雕塑很美,现在看北魏的石像更有张力和神秘感,这种感觉是中国味的。“怎么舒坦自己才体会得到。”
“Modern”(现代)一词,总是等同于“有效率的”、“快速的”。现代主义则等同于潮流与时尚。现代化的未来图景是高楼、汽车、病毒、荒漠还是沙尘暴?觉醒的西方人士开始看重“简单生活”,把家搬到乡村,自钉木板房,不使用过多电器,挣有限的“薪水”,充分享受大自然中的空气、阳光。这种返璞归真、回归自然的“简单生活”被社会学家列为未来大趋势之一。“更少即是更多”。如果中国的新兴中产们跳不出西式现代化的怪圈,就永远沦为那个在工作压力下忙活到“25点”、“睡不着”的“伪中产”。
纪录片《人造风景》以一系列动人心魄的景观,展现中国这个“世界工厂,世界通路”在发展进程中对地球的不可逆转的摧毁。在官话“发展”的漂亮叙事下,对地球、对子孙们的疯狂掠夺。发展论者完全有理由指责西方制片人是“饱汉不知饿汉饥”。因为这不是中国问题,也不是西方问题,是全人类问题。与其说是中国污染世界,也可以说是世界在污染中国。地球景观是被全人类的欲望改观了、不可归复了。如同“故乡”概念,永远活在文学意象之中了。
人类终将毁灭自己吗?如是,罪魁祸首就是所谓现代化。人类要为每一次贪图方便付出代价。旧时广州没有这般炎热,一只25瓦灯泡加一个电风扇是全部电器,现在又是空调又是汽车,全球不变暖都难。这是杂志社看门阿伯的看法。
南怀谨曾有妙喻,佛家是开米店的,提供精神食粮;儒家是开杂货店的,应有尽有;道家是开药店的,有病治病。当代中国人吃下一颗名叫“现代化”的毒药,需要2500年前的老子来解。
从政治High、商业High到自然High(Natural High)
2006年,太平洋小岛国瓦努阿图被评为全球最快乐的国家。然而,此国人拒绝这顶冠戴,理由很简单,这会引来游客。拒绝报道也是某些欧洲小镇的态度。游客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快乐或幸福是最飘忽不定的人类概念。社会学家郑也夫甚至认为这些概念无法定义,人生的目标也不是快乐或幸福。依郑的归纳人生有三大追求:舒适(生理方面),刺激(心灵空虚),炫耀(就是牛B)——凡超出实际需要而带象征意味的就属炫耀,一种来自动物界的生存本能。
可持续性快乐或幸福,学界用了另一个词“国民幸福总产值”,当人均GDP达到一定水平(3000~5000美元)后,快乐效应开始递减。GNP理念最先由佛国不丹提出,其首相在国会报告时,宣布不丹的发展不仅要看经济指标,还要加上幸福指数。这里所谓的国民幸福指数是指,平均国民寿命乘上平均生活满意度。假如加拿大的平均寿命为78.6岁,生活满意度为0.763,那么加拿大的幸福指数就是60。二战后美国的GDP增加了3倍,但是国民生活满意度却没有随之增加,故幸福指数还不如加拿大。调查机构盖洛普称,中国消费者的总体满意度(相当于“幸福指数”)在过去10年内呈先升后降的趋势:按100分为满分,1994年的“幸福指数”为69分;1997年最高,达到71分;10年后2004年的指数却降到了67分。
《新周刊》从“住得像个人样”到“生活家”,再到“创意生活”,都在倡导回归某种生活本味。与不丹或瓦努阿图的幸福理论应是一脉相承的。
新都市主义的设问是:你想做一只乌龟还是一只兔子?“慢活主义”的口号是“打倒速度”,人类的一部分终于不堪重负,开始追求一种与“快速”背道而驰的生活方式,他们发出警告:“我们成为了速度的奴隶,我们都感染上了同样的病毒:吃快餐。我们必须从餐桌开始反抗。”慢食、慢工作、慢运动、慢慢旅游、慢慢阅读,慢活主义不断提醒生活在高速发展时代的人们,请适时慢下来关注心灵、环境和传统。
乐活族(LOHAS)与慢活主义者同趣,他们吃健康的食品与有机野菜,穿天然材质棉麻衣物,利用二手家用品,骑自行车或步行,练瑜伽健身,听心灵音乐,注重个人成长。
改革开放30年最大的变化是,中国人失去了闲暇。这是《读书》杂志执行主编汪晖的提醒。“让生活慢下来”则是《新周刊》对急行军社会的忠告。传媒应充当“我反对”式的社会守望者。
无尽的索取必遭天谴。SARS或EV71,所有莫名其妙的怪病都来了。“回到常识”,回到牛顿第三定律——作用与反作用定律:如果你让大自然不高兴,她就会让你也不高兴。《没有我们的世界》的作者描绘,地球终将消化掉人类的“过失”,她用50万年进化出人类,再用50万年消化掉人类所有的创造,通通归于泥土。
结 语
某次,一位丽江老太太对游客说:“你们急急忙忙干什么呀,前面不就是一座坟墓嘛。”
所有做现代派生活方式的传媒人,汝当深思了。
FROM:《新周刊》生活方式观——还有多少中国味? 2008年10月07日 14:05:30 青年记者